他把华盛顿的对手想得太过于文明了。
如果是在平时,只要他稍微停下来思考三分钟,他就能识破这个盲区。
但他刚才,满脑子想的只是怎么在伊芙琳和基层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的数字,然后赶紧把这份该死的文件处理完,去处理下一份。
他是在赶进度。
“你累了,里奥。”
罗斯福的语气突然变了。
“我知道这种感觉。”
“我知道当你把整个国家的重量,把千百万人的饭碗和生死都扛在自己肩膀上时,那种连闭上眼睛都觉得是在犯罪的恐惧感。”
里奥的确在恐惧。
他害怕自己只要一停下来,哈里斯堡的那些墙头草就会倒向建制派;他害怕只要自己闭上眼睛,华盛顿的那些官僚就会在《核电加速法案》的实施细则里埋下致命的地雷。
他就像是一个在悬崖边上骑独轮车的人,只要车轮停止转动,他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1945年2月。”
罗斯福缓缓地开口了。
“雅尔塔。”
那个名字一出来,里奥的神经微微跳动了一下。
克里米亚半岛,黑海之滨,那场决定了战后世界半个世纪格局的会议。
“历史学家们总是喜欢在那些解密的会议纪要里寻找蛛丝马迹,他们用放大镜研究我在谈判桌上对斯大林说过的每一句话,对丘吉尔使过的每一个眼色。”
“他们分析我的地缘政治战略,分析我对苏联的妥协是为了换取他们对日作战的承诺,分析我同意瓜分波兰是为了换取联合国的建立。”
罗斯福的虚影在办公室里慢慢踱步。
“他们写出了无数本厚厚的专著,把我描绘成一个深谋远虑,将世界当作棋盘的超级大师。”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在那个被称为里瓦几亚宫的阴冷宫殿里,我当时真正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罗斯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里奥。
“我当时快死了,里奥。”
“在那之前的几个月里,我经历了史无前例的第四次总统大选。我拖着那具已经彻底坏掉的身体,在全国各地进行游说。我的高血压已经到了致命的程度,我的心脏衰竭让我在很多个夜晚连呼吸都觉得像是在吞咽刀片。”
“当我坐了七千英里的船和飞机,抵达雅尔塔的时候,我甚至连在椅子上坐直都需要依靠紧紧抓住扶手。”
“丘吉尔依然精力充沛,那个固执的英国老头每天晚上喝着白兰地,能为了希腊的一个村庄的归属权跟我吵上三个小时。”
“斯大林像一头西伯利亚的熊,冷酷,耐心,他每天坐在对面,一边抽着烟斗,一边用那种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我。”
“而我呢?”
罗斯福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每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让我离开这该死的桌子。我要睡觉,我要休息。”
里奥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个掌控着半个地球命运的帝国统治者,在决定亿万人未来的谈判桌上,内心最强烈的渴望,竟然只是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你以为我在同意苏联关于波兰东部边界的无理要求时,是在进行什么高深的地缘政治交换吗?”
罗斯福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不,里奥。在那些漫长而无休止的会议的最后几天,当斯大林把那份关于波兰边界划分的草案推到我面前时,我根本看不清那些俄文和英文对照条款。”
“我的主治医生就在隔壁房间,手里拿着急救的针剂,我的眼前全是黑色的重影。”
“我在那个瞬间做出的决定,根本不是基于什么长远的国家利益。”
“我当时唯一的逻辑就是:签了它。签了它,这个该死的会议就能结束。我就可以上床躺着,我就可以回家了。’”
里奥被罗斯福这番直白到近乎残酷的话震惊了。
历史书上那些被包装成伟大的妥协、基于现实主义的让步的决策,其最底层的驱动力,竟然是一个衰老、病重的统治者,在生理极限崩溃边缘,为了尽快结束工作而做出的敷衍。
“这就是疲劳的可怕之处,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重新变得严厉。
“它不会让你突然变成一个白痴,它更像是一种慢性的毒药。它会悄无声息地剥夺你对事物优先级的判断能力。”
“当你极度疲惫时,你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会关闭那些需要深度思考、需要长远推演的逻辑回路,它会强迫你寻找一条阻力最小的路径。”
“在雅尔塔,我为了尽快结束会议,放弃了对东欧战后秩序更强硬的坚持。这直接导致了冷战初期美国在欧洲的被动,导致了成千上万人被锁在了铁幕之后。”
“这是我政治生涯中最大的败笔。而这个败笔,仅仅是因为我当时太累了,累到我失去了说不的力气。”
罗斯福的手指指向里奥面前的屏幕。
“你刚才,就在犯同样的错误。”
“你为了尽快处理完伊芙琳的这份报告,为了能在天亮前去对付华盛顿的媒体,你在一个足以毁灭你整个互助联盟的金融风控条款上,选择了一条阻力最小的路径。”
“你只想找一个数字填进去,然后完成任务。”
“这就是一台不休息的机器,最终必定会崩盘的原因。”
“机器可以连轴转,因为机器没有判断力,它只执行程序。但你不是机器,你是那个制定规则和编写程序的人。”
“当制定规则的大脑失去了敏锐度,你所建立的那个庞大系统,就会反过来把你绞碎。”
里奥反驳道:“总统先生,现在是战争状态!”
里奥在意识里大声回应,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
“我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按部就班处理的政府议程!华盛顿的建制派在等着看我的笑话,斯特林在暗中集结资金准备下一次反扑,州议会里的那些墙头草随时准备倒戈!”
“如果我停下来,哪怕只停下一天。那个由我强行捏合起来的脆弱的利益共同体,就会出现裂缝!”
“我不可以休息!我也没资格休息!”
“愚蠢!”
罗斯福一声暴喝,打断了里奥的辩解。
“盲目的勤奋,是弱者最廉价的自我感动!”
“你以为你把自己绑在办公桌上,三天三夜不睡觉,你就是这座城市的救世主了?你以为华盛顿的那些老狐狸,会因为你工作努力就对你网开一面?”
“政治,从来不是比谁熬夜熬得晚!”
罗斯福的虚影逼近了里奥。
“政治是一场关于控制的游戏。而控制的最高境界,不是你无时无刻不在场。”
“而是当你不在场的时候,你建立的系统依然能够按照你的意志运转;而你的对手,因为不知道你在暗处筹划什么,不敢轻举妄动。”
“你现在这种焦虑的连轴转,恰恰暴露了你的脆弱。你在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里奥·华莱士的系统极度不稳定,它需要市长本人像个救火队员一样,二十四小时不停地修补漏洞。”
“一旦你的对手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就不需要去攻击你的政策了。他们只需要不断地给你制造麻烦,不断地消耗你的精力。”
“直到你在极度的疲惫中,像我当年在雅尔塔一样,为了尽快结束,而签下一份毁灭自己的妥协协议。”
里奥沉默了。
他知道,罗斯福说的是对的。
他不是不能休息。
他是不敢休息。
他害怕一旦自己闭上眼睛,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力、他所编织的这张巨大的网,就会像沙堡一样在海浪中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