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里,烛火刚点上。
这盘局走到这一步,几个人都松快了些。兵有了着落,旗也立住了,剩下的尽是些收尾的细处。
裴寂坐在下首,捻着胡子,正盘算这桩大功办成了,回头该从小金库里支点钱出来,晚上去买两坛子酒买两只烧鹅。
方才几个人议的,是招兵的细处。颉利说了几条草原上的门道,房玄龄一一记下。
长孙无忌正盘算着,这一趟得从西域贸易那头,先挪多少钱粮垫上,李世民难得松了眉头,这桩压在心口的大事,眼看就要落地。
颉利被留下来,规规矩矩坐在末位,问一句答一句。
轰的一声闷响,木屑横飞,几支烛火齐齐一晃,差点没灭。
那扇门连着门框,整个朝殿里头飞了进来。
满殿的话音,全断在了半截。
门口立着个人,李渊,一只脚还没收回去,方才那一脚的余势,把他的袍角带得猎猎作响。
殿里几个人,全懵了。
颉利一见李渊发威,半边身子先不受控地往后缩,抬手捂住了脸颊。
就是这个看着慈眉善目的老头,一巴掌下去,把他半边脸都扇塌了,养了大半年才将将合上。
那一掌的劲道,到现在想起来,腮帮子都隐隐发疼。
这会儿这老头又来了,脸还是那张脸,眼神却比那天还冷,颉利缩在末位,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坐榻底下去。
李渊扫都没扫这一殿人,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你们该干嘛干嘛,没你们的事,然后大步流星,径直朝裴寂走了过去。
裴寂这才反应过来不对,捻胡子的手停住了,脸上那点得意,瞬间垮成了一摊。
“陛,陛下,你听我……”
话没说完,李渊一只手已经探了过来,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颈,跟拎只鸡似的,把这位前朝宰相从坐榻上整个提了起来。
裴寂的两条腿在半空里乱蹬,连鞋都甩飞了一只。
李渊拎着人,转身就往殿外走。一句话没说。
裴寂当即杀猪一般嚎了起来,声音之凄厉,把殿里几个人的魂都快叫出来了。
“二爷救命啊!”他冲着李世民那个方向,胳膊乱抓。
李世民端着那盏茶,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殿里压根没这么个人在叫。
他心里头清楚得很,老爷子这一趟,为的是什么,女儿被这老货算计进了那盘局,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也正堵着一口气。这会儿裴寂挨这一遭,他半点不觉得冤。
“小陛下,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裴寂见李世民不懂,又冲房玄龄、长孙无忌求救。
“房公……长孙公……”
房玄龄低头研究自己的袖口,长孙无忌干脆转过了身去。那是他外甥女,裴寂把人家姑娘当钩子使,长孙无忌心里那点气,比谁都足。
满殿的人,没一个敢拦,也没一个想拦。
裴寂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拎到了殿门口。
认命似的换了个方向,扭头冲着拎他的那位哀嚎。
“啊……陛下,老臣年纪大了,您能不能下手轻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