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翻。
1938年8月。杂项。
棉花采购单、铁钉采购单、石灰采购单、煤油采购单……全是鸡零狗碎的东西,一份一份地过。
苏晚翻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样翻下去太慢了。
她闭了一下眼。
“数据层。”
淡蓝色的薄膜覆上视野。
纸面上的文字和数字被瞬间解构。无关信息——产地、经手人签章、仓库编号——被自动过滤成灰色,几乎透明。
只有两个关键词被高亮标注:**“纸张”**和**“进口”**。
苏晚的翻页速度陡然加快。
从门口的角度看,她就像在随意翻阅,每页停留不超过三秒。但在她的视野里,数据层把每一份卷宗的核心信息压缩成了一行字,自动排列在视野左侧。
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
这种非弹道类的信息处理,数据层跑起来比打枪费劲多了。
9月。没有。
10月。没有。
苏晚的手指划过十月份最后一份卷宗的尾页,翻进了十一月。
十一月的“杂项”卷宗格外厚,装了将近八十份文件。
苏晚一份一份地过。
第十三份。
第二十七份。
第四十一份。
她的手停了。
数据层在视野里弹出了高亮——**“蒙克肯”**。
苏晚把那份文件抽出来,平铺在条桌上。
采购申请单。
时间: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九日。
采购物品:瑞典蒙克肯牌高级道林纸,规格80g/㎡,A4幅面,数量五百张。
采购来源:上海公共租界,瑞典驻华商务代表处(经香港转运)。
采购经费来源:特别经费项下。
签收部门:——
苏晚的视线落在“签收部门”那一栏。
正常来说,签收部门应该写“军政部某某处”或者“后勤司某某科”之类的正式机构全称。
但这份文件上,那一栏里没有任何正式名称。
只有一个字。
“镜”。
毛笔写的,笔画很少,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收笔带钩,像是写字的人下笔极快。
旁边是签收人的签名,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苏晚启动数据层对笔画进行逐划解构,勉强读出了三个字——第一个字像“沈”,第二个字模糊,第三个字的右半部分是个“月”。
苏晚把这三个字和笔画特征全部存进了脑子。
她没有抬头。
但她能感觉到,门口的刘先生正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看着她。
苏晚翻了一页。
背面是空白的。
她又翻回来,把文件放回卷宗里,继续往后翻,装作在找更多的内容。
从翻开那份采购单到现在,她的手指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节奏和之前完全一样。
但她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门口的变化。
刘先生在她翻到那份文件的时候,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只点了一下。
然后他的坐姿微调了半寸——上半身从靠在椅背上变成了微微前倾。
这个幅度很小。
但苏晚的职业是在几百米外通过瞄准镜捕捉一个人重心的毫米级偏移。
刘先生看到了“镜”那个字。
而且他认识。
苏晚继续翻了二十分钟。她把1938年11月后面三个月的卷宗都过了一遍,没有再找到和瑞典道林纸相关的条目。
她合上最后一份卷宗,站起身,揉了揉脖子。
太阳穴的胀痛在关掉数据层之后慢慢消退。
“查完了?”刘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
“大部分。”苏晚把卷宗推回柜子里,“有一些数据需要交叉比对,可能还得来几次。”
“没问题。我跟周主任说一声,给您延长三天的调阅权限。”
“麻烦了。”
刘先生推了推眼镜,走到门口和周主任说话。苏晚趁这个空档,快速扫了一眼条桌桌面。
干净。
她没有在桌上留下任何痕迹。
下楼的时候,刘先生走在前面,步伐稳定。苏晚跟在后面,心里在咀嚼那个字。
“镜”。
一个字当部门名,没有编制番号,没有上级单位标注,签收人的名字潦草到故意让人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