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二十。”
谢长峥把木板翻了个面,在背面空白处用铅笔头写了一行字,字小得像蚂蚁。苏晚凑近看——他在标注五发弹药消耗后精选弹的剩余数量。
“二十五。”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五枚空弹壳,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
“这五发值多少?”
谢长峥把空弹壳拢了拢,指尖碰到铜壳还带着体温的壳壁。
“值你多活一次。”
苏晚把木板从他手里拿回来,在裤兜里找到谢长峥早上放在窗台上的那截新削铅笔头。她在表格最后一行、偏差值的旁边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两个字:“够了。”
她拎起木板往门口走。
“上尉那儿我自己送。数据归数据,别的不欠。”
谢长峥靠着枕头没吭声。他的右手在裤兜口那个歪歪扭扭的手缝暗兜附近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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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尉在侧廊尽头的铁门外面等着。
苏晚把木板递过去。
“五发。一千到一千一百五。全部参数都在上面。”
上尉双手接过,翻过来扫了一遍。
“这五发值多少?”苏晚多看了他一眼。
上尉的脸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木板夹进公文夹里,立正,转身就走。
苏晚站在侧廊里,看着那个挺拔到有些刻板的背影拐进楼梯间消失。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灰棉衣的盯梢人不在了。长椅上的报纸也撤了。
苏晚没在大厅停留。出了医院正门,沿围墙外面的窄巷子往西走了三百米。
傍晚的光线斜着打在巷子两侧的砖墙上。苏晚放慢了脚步。
围墙外三百米处,路边有一片枯草地。草丛的高度大概到膝盖。
苏晚蹲下来。
草丛靠近路基的位置,有一小片草被压平了。压痕的形状——两个椭圆,间距和膝盖等宽。旁边稍远一点,又有两个更浅的椭圆印——肘部。
有人在这里趴过。
苏晚的手指拨开压平的枯草,在底部的泥土上摸到了一个很小的东西。
烟头。
掐灭的。烟纸上印着两个字。
“光”。
日军配给烟。
苏晚捏着烟头凑到鼻子底下。残留的烟丝味道还没散干净。她用指甲掐了一下烟头根部的焦痕——干了,但不是完全干透的那种。
两个小时以内。
苏晚把烟头用巷子里捡的一片旧报纸包好,揣进裤兜,站起来。
她的脊背绷了一下。
反手摸了摸腰后的驳壳枪,从巷子原路返回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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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物间。
马奎坐在窗台上,嘴里嚼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甘蔗皮。苏晚把报纸包打开,将烟头搁在铁盒盖子上。
马奎的脑袋凑过来。看到“光”字的一瞬间,他的下颌肌肉跳了一下,手臂往腰间那把驳壳枪摸了一把。
“鬼子的前哨。”
“不是前哨。”
苏晚把烟头夹起来,放进铁盒里——搁在九九式变形弹头和刻字弹壳旁边。
“前哨会留对讲机的痕迹,会有第二个人的脚印。那个位置只趴了一个人,待了不到半小时。没有通讯设备的压痕,没有第二组足迹。”
马奎把甘蔗皮吐在地上。
“那是什么?”
苏晚把铁盒搭扣合上。
“眼睛。”
马奎的嘴唇往外翻了一下,露出被旱烟熏黄的门牙。
“谁的?”
苏晚没回答。她把铁盒压回帆布包最底层,在旧棉絮上坐下来。
马奎等了五秒,没等到下文,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到苏晚面前。
“渡边?”
苏晚的右手食指弯了一下。不到三度。她攥了攥拳头,手指伸直了。
“观察位正对着医院西南角。刚好能看到围墙和主楼的三楼窗户。”
马奎的喉结滚了一圈。
“三楼——连长的病房?”
苏晚抬头看他。
杂物间的小窗透进来一截斜光,映在她脸上。右手食指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渡边知道我在哪了。”
门外走廊传来铁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两下。在杂物间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谢长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军装领口歪着,纱布从衣摆底下露出一截。他的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和一小块木板。
木板上画着新的暗哨分布图——西南角的矮墙位置被一个红圈标了出来。
“西南角,多了一个人。”谢长峥的嗓子哑得厉害。
“不是暗哨。”他把木板递进来。
苏晚接过去。红圈旁边标着一行极小的字——“14:30至15:00之间,新增单人观察痕迹。”
谢长峥从三楼窗户看到的。
和苏晚在围墙外发现的观察位,是同一个方向。
马奎从苏晚身后站起来,把脑袋伸到门口。
“连长,你他妈又从三楼跑下来的?”
谢长峥没理他。铁拐杖往前杵了一步,探头看了一眼铁盒里那个新加的纸包。
“烟头?”
苏晚点头。
“''光''牌。”
谢长峥的手指在拐杖把手上收紧了。指关节泛白。
三个人在两米见方的杂物间里沉默了几秒。窗台上两只搪瓷杯并排放着。帆布包敞着口,新枪管装好的毛瑟步枪裹在油纸里。纱布包着的二十五发精选弹搁在枪托旁边。
谢长峥抬起拐杖,在水泥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今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