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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八月末的考场(2 / 3)

母亲的目光总是这样,说不上是期待还是担忧,或者两者都有。

她这辈子没进过学校,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丈夫走的那年,她才三十二,肚里还怀着老三。村上有人劝她改嫁,她不听,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大女儿嫁到了外乡,二小子就是李穗满,小女儿才念初中。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全从她那双粗糙的手里抠出来,种地、养鸡、做豆腐,冬天还给人缝棉袄,一件三块钱。

吃完面,李穗满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秦淑兰叫住了他。

“穗满。”

他回过头。

母亲站在屋门口,围裙还没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灰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去吧。”

李穗满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灰蒙蒙的晨雾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八十块钱里,有五十块是母亲找村东头王婶借的,答应秋天打了稻子还。

——

等了一个多小时,河湾村的拖拉机终于突突突地开过来了。车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同村的人,都是从县城赶完集要回去的。李穗满和赵大河爬上车厢,在堆着的化肥袋子中间找地方坐下。

拖拉机开上土路,扬起一路尘土。路两边是连绵的玉米地,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浓绿得发黑。风吹过来,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窃窃私语。

“穗满。”赵大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嗯?”

“你要是真考不上,打算咋办?”

李穗满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玉米地,沉默了一会儿。

“去省城。”

“真的?”赵大河眼睛一亮,“那咱俩一块儿!我表哥说省城工地上缺人,小工一天能挣十五块钱呢!”

十五块。

李穗满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天十五,一个月就是四百五。四百五十块钱,够妹妹交一学期学费,还能剩下一大半。母亲就不用再借王婶的钱了,也不用冬天熬夜给人缝棉袄。

“行。”他说。

赵大河高兴得在化肥袋子上拍了一下,扬起一片粉尘,“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成绩出来,考不上咱就走!”

拖拉机颠簸着拐过一个弯,远处出现了河湾村的轮廓。村口那棵老槐树在夕阳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枝丫四下里伸着,叶子被晒了一天,蔫蔫地垂着。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白的,灰的,被晚风揉碎了,混在暮色里缓缓散开。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村子上空荡来荡去。

李穗满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腿被颠得发麻。他跟赵大河分了手,独自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路是土路,下雨天就泥泞不堪,眼下被太阳晒得干裂,踩上去硬邦邦的。路边长着狗尾巴草和不知名的野花,几只鸡在草丛里刨食,看见他走过来,扑棱着翅膀让开路。

院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在晾衣绳上轻轻晃荡。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飘出一股煮玉米的甜香。

“回来了?”

秦淑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她的目光在李穗满脸上停了停,似乎在找什么,然后又收了回去。

“把书包放了,洗手吃饭。”

她没有问考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