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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绿皮火车(1 / 3)

后来李穗满在很多场合被人问起过,你第一次看见省城是什么感觉。他总是笑笑,说忘了。其实他没忘,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穿惯了解放鞋的人,忽然站在一座二十层的大楼底下,仰头往上看,帽子都会掉下来。

但那不是他的楼。

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里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他只是一个站在楼底下仰头看的人,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口袋里揣着八百块钱,和一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心。

来省城的路说起来也简单。从河湾村坐三轮蹦子到县城汽车站,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省城,拢共七个钟头。但李穗满总觉得,那七个钟头走完了他前头十九年都没走完的距离。车子开出河湾村的时候,路两边是稻田和玉米地,绿油油的,一眼能望到天边。车子开进省城地界的时候,稻子和玉米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厂房、摞得老高的立交桥,和密密麻麻像鸽子笼一样的居民楼。

赵大河晕车,吐了两回。第一回吐在车里,被司机骂了一顿,第二回学乖了,趴在车窗上往外吐,风一吹,呕吐物糊了自己半张脸。拿袖子擦了擦,转头跟李穗满说:“我操,这楼真高。”

李穗满没理他。他在算账。

八百块钱,坐车花了十八块,路上买了两碗面花了四块,到了省城先要找地方住下,就算工棚不收钱,头几天吃饭总要自己掏。他要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因为他欠的这八百块不是数字,是他娘卖了猪崽、借了王婶、又卖了一次血才凑出来的。

他不知道卖血的事。秦淑兰这辈子都不会让他知道。但他知道八百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家里那头原本可以留到年底卖大价钱的猪没了,意味着母亲冬天得多缝几十件棉袄才能把借王婶的钱还上,意味着妹妹小禾明年的学费还得另想办法。

车到省城长途汽车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车站乱得像一锅粥,到处都是人和行李,喊叫声、喇叭声、拉客声搅在一起。一个举着“住宿”牌子的人拦住了他们,挤出一脸笑:“小兄弟,住宿不?便宜,一晚五块。”赵大河刚要张嘴,李穗满拽了他一把,绕开那人走了。刘建国跟他们说过,车站门口的便宜旅馆都是坑,住进去就不是五块钱的事了。

刘建国是赵大河的表哥,在省城干了好几年工地,说了来车站接他们。李穗满在出站口的人堆里找了半天,才看见一个矮壮的男人骑在三轮车上抽烟,迷彩服上全是水泥点子,脸被太阳晒得跟脖子不是一个色。

“建国哥!”赵大河挥手。

刘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上下打量了李穗满两眼,目光在他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

“上车。”

三轮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来穿去,李穗满坐在车斗里,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口袋上。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得多,但人也多得多,自行车和公交车挤在一起,铃铛声和喇叭声响成一片。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有修自行车的,有坐在小马扎上给人擦皮鞋的。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一栋镶满玻璃的大楼里走出来,皮鞋锃亮,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贴着脸——刘建国说那叫大哥大,一个要一万多块。

赵大河眼睛都直了,“一万多?够我家买两头牛了!”

李穗满没吭声。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栋大楼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保安,看见衣着不整洁的人靠近就会挥手撵人。他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上有两块补丁,虽然针脚缝得密密实实,但补丁就是补丁。

三轮车出了闹市区,路两边的高楼渐渐矮了下去,变成了灰扑扑的厂房和拆了一半的旧房子。路也越来越烂,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颠得像在浪里行船。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飘过来,像是下水道混着化工原料,又酸又呛。

“这什么味儿?”赵大河捂着鼻子。

“化工厂的味儿,闻习惯就好了。”刘建国头也不回地说,“前面就是工地。”

工地比李穗满想象的大得多。一圈蓝色的铁皮围挡把整片地圈了起来,里面竖着七八栋盖到一半的楼架子,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密密麻麻地搭着脚手架。塔吊的吊臂在半空中缓缓移动,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扬起漫天的灰尘。地上到处是钢筋头子、水泥袋子、碎砖烂瓦,一条被车轮碾得稀烂的泥路通到工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