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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工钱(1 / 3)

月底那天,李穗满第一次在工地上见到了现金。

不是银行转账,不是工资卡,是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马工头亲自拿到工棚里来发的。他骑着一辆沾满泥点子的摩托车过来,后座的工具箱里装着一摞信封,每个信封上写着名字。工棚里的男人围上去,像一群闻到肉味的狼,眼睛都亮了。

“一个一个来,喊到名字的过来领。”马工头把信封举高了,怕人抢似的,“赵大河!”

“到!”赵大河从人堆里挤过去,接过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当场就把信封撕开了,抽出里面一沓票子,全是一张张崭新的蓝灰色百元大钞,拇指在钞票边缘一刮,哗啦啦地响。赵大河的脸涨得通红,“我操,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围一阵哄笑。老孙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瞧你那点出息!”

赵大河领了四百二十块。他做了二十三个工,有两个工是加班,按一点五倍算的。李穗满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一分不差。

“李穗满!”马工头喊到了他的名字。

他从人群后面走过去,接过信封。信封比他想象的重一点。他没有当场拆开,只是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然后揣进了怀里贴身的口袋中。那个口袋是母亲缝上去的,针脚细密得看不见,正好贴在心口的位置。

“不数数?”马工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数。”

马工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喊下一个名字。李穗满走出人群,赵大河正蹲在地上把钱摊开来数,数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多数几遍能多出几张来似的。旁边好几个工友都在数钱,有人把钱揣进袜筒里,有人塞进内裤口袋里,还有人找了个信封套信封再套塑料袋,裹了三四层才放心。

李穗满回到工棚,在自己的床铺上坐下来。四周没人,他才把信封拆开。

一共四百六十五块。

他做了二十五个工,比赵大河多两个。其中有一天加班卸钢筋,从下午六点干到凌晨两点,算两个工。他把钱数了两遍,和心里算的数字对上了。然后他把钱分成三份——三百块用手绢包好,准备明天去邮局寄回家;一百块贴身收着,是下个月的生活费和买日用品的钱;剩下的六十五块放在枕头底下,应急用。

钱分完之后,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四百六十五块。他在家种地,一年到头能攒下的现钱也就这么多。而在这里,一个月就挣到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村里那么多年轻人都往城里跑,也知道为什么母亲会说“省城是个挣钱的地方,也是个吃人的地方”——挣钱快,花钱也快,稍不留神就什么都没剩下。

“穗满!你多少?”赵大河兴冲冲地跑进来。

“跟你差不多。”

“别差不多啊,到底多少?”赵大河凑过来,李穗满把信封亮了亮。赵大河数了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比我多了四十多块?”

“我比你多做了两个工,还有一个加班。”

“加班?什么时候?”

“那天卸钢筋,你打牌去了。”

赵大河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早知道我也去加班了!四十多块呢,能买多少斤肉!”他想了想又释然了,把钱揣好,“不过也行了,四百多块,我爹种一年地也剩不下这么多。明天休息,咱俩去邮局寄钱,然后去市场逛逛,我早就想买双新鞋了。”

李穗满点了点头。他确实也需要去一趟邮局——他要给母亲寄钱,这是他在心里答应过的。

第二天是周日,工地休息半天。李穗满和赵大河坐公交车去了城里的邮局。邮局在一条热闹的街道上,门面不大,但人不少。李穗满填汇款单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他怕写错地址,写错了钱就寄不到家了。他一笔一划地填,每一项都对着身份证核对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