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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工钱(3 / 3)

他把汇款回执和剩下的钱一起放回贴身口袋里,然后拿出信纸开始给母亲写信。

“妈:

今天发了第一个月的工钱,寄了三百块回家,您收到后跟邮局说一声。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工地上管吃管住,活不累。有个姓郑的老师傅在教我看图纸和算土方,这些学好了以后能挣更多钱。

您别太劳累,腰不好就别下地了,让小禾多帮您干点活。小禾的鞋我上次信里说了,您带她去镇上买双新的,别省着。

剩下的话下次再写。”

他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搪瓷缸子我买了一个,跟郑师傅的一样,两块钱,能用很久。您放心,我不会乱花钱。”

把信封好之后,他靠在床头,把新买的卷尺从兜里掏出来,拉出来一节,又让它自动缩回去,拉出来,缩回去。钢尺弹回来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清清脆脆的。

赵大河从上铺探下头来,“穗满,你拿个尺子玩什么?”

“没玩。”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买什么不好买把尺子。”赵大河把头缩回去,翻了个身,“明天又得搬水泥了,我现在想起水泥袋子腿就软。”

李穗满把卷尺放进兜里。这把尺子他会一直留着,就像那个两块钱的搪瓷缸子、那个五毛钱的笔记本、那支三块钱的钢笔一样。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值几个钱,但他知道它们是他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钥匙。那些钥匙很小,很不起眼,但一把一把攒起来,总有一天能打开一扇门。

第二天一早,他比平时早起了一刻钟。穿上那件蓝色工装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心口那个口袋。

那张汇款回执还在。

三百块,应该已经在去往河湾村的路上。从省城到县城再到镇上再到村里,一封信要走四五天。四五天之后,母亲会收到那张汇款单,然后走五里路去镇上的邮局取钱。她会把钱揣进那个洗得褪了色的蓝花手绢里,一层一层地打开,一张一张地数。

李穗满扣好工装的扣子,拿起搪瓷缸子去水房打水。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搅拌机还没开始响,工地难得地安静了片刻。他蹲在水池边刷牙,牙膏沫子混着血丝吐出来——牙龈又出血了,老孙说这是上火,工地上的饭菜油水太大。

他把搪瓷缸子接满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里有铁锈味,涩涩的,但他已经习惯了。他看着手里那个崭新的、还没有磕掉瓷的缸子,上面“安全生产”四个字在晨光里红得发亮。

他想,郑师傅的缸子磕掉了好几块瓷,是因为用了很多年。他的缸子现在还完整,但早晚也会有第一道磕痕。

他端着缸子往回走,路过郑师傅住的那间小屋的时候,看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郑师傅起得比谁都早,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坐在桌子前面看图纸了。

李穗满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想敲门进去,问问今天要学什么。但想了想,还是走了。不能太急,郑师傅说过——贪多嚼不烂。

他把搪瓷缸子端回工棚,放在自己的床头上,和那个笔记本、那把卷尺排成一排。三样东西,不值五块钱。但在十九岁的李穗满眼里,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拥有的第一笔真正属于自己的财产。

窗外,搅拌机轰的一声响起来,工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