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李穗满带到三号楼的基础旁边。三号楼的基础已经做完了,正在绑地梁钢筋。七八个钢筋工蹲在基坑里,手里的扎丝上下翻飞,钢筋交叉点上冒出一朵朵小小的铁丝花。郑师傅蹲在基坑边上,指着下面的人说:“你要是带班,这些人都归你管。你得知道每个人在干什么,干得对不对,干得快不快。有人偷懒你得看出来,有人干错了你得纠正,有人不服管你得压得住。你觉得你现在能行吗?”
李穗满看着基坑里那些熟练的钢筋工。他们手上的活儿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干了好几年的老手。他一个刚入行半年的新人,去管这些人?
“现在不行。”他老实说。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能行?”
“再学三个月。”
郑师傅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模样,“有自知之明,不错。有的人学了三天就觉得自己能上天,你学了半年还知道自己不行。行,就冲这个,我教你。”
从那天起,郑师傅的教学内容变了。不再是一张一张地讲图纸,而是把他带到正在施工的楼栋里,让他看工人们怎么干活,然后问他——这道工序为什么要这么做?换一种顺序行不行?如果材料供应跟不上了,怎么调整?如果下雨了,哪些活儿能继续干,哪些必须停?
李穗满发现自己又变回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图纸上的东西是死的,工地上的东西是活的。图纸上不会告诉你绑钢筋的工人今天心情不好,干活慢了三分之一;也不会告诉你搅拌机坏了要修三个小时,后面的工序全得往后推。这些东西没有公式可以套,全靠经验。
“经验是什么?经验就是吃过的亏。”郑师傅叼着茶缸说,“你没吃过亏,就得看别人吃过的亏。看见那个坑没有?”他指了指基坑边缘一处被水冲出来的缺口,“去年夏天暴雨,三号基坑没来得及做排水,雨水灌进去泡了两天,地基差点废了。从那以后,每个基坑开挖之前,我都让工头先做好排水沟。这就是经验。”
李穗满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他的笔记本已经写到了后半本,前半本是图纸知识和计算公式,后半本开始变成施工组织的零散心得——“先地下后地上,先深后浅”、“雨季施工要提前备好水泵和防雨布”、“塔吊的位置决定了整个工地的物料流转效率”。
三月底,马工头给了他第一次带班的机会。
不是正式带班,是让他负责三号楼六层的楼板混凝土浇筑。混凝土浇筑听起来简单——把混凝土灌进钢筋笼子里就行了——但实际上是个技术活。浇筑顺序不能乱,乱了会产生施工缝;振捣棒不能碰钢筋,碰了会影响握裹力;浇筑完还要及时养护,不及时会开裂。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楼板都得砸掉重来。
“这次浇筑我让老孙给你当副手。”马工头叼着烟说,“老孙经验多,有事你多问他。但现场调度你负责。浇好了是你的功劳,浇坏了是你的责任。明白吗?”
“明白。”
浇筑那天,李穗满头一个到工地。他把图纸又看了一遍,确认了浇筑顺序和振捣点的位置,然后在楼板上用粉笔把浇筑区域分成了四个区块。老孙上来的时候看见满地的粉笔印子,愣了一下,“你小子几点起来的?”
“五点。”
“怪不得。”老孙摇了摇头,“行了,泵车已经在下面等着了,开始吧。”
混凝土从泵车的管子里喷出来,灰白色的浆体哗哗地灌进钢筋笼子里。李穗满站在楼板边上,盯着混凝土的流动方向,指挥工人用振捣棒跟着浇筑面走,每插一下都要控制深度和时间。老孙在旁边看着他的指挥,偶尔提点一句——“这边振捣棒插浅了”、“那边混凝土摊得不够匀”。
浇筑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状况。泵车的管子堵了。
管子堵了意味着混凝土送不上来,送不上来浇筑就得停。浇筑一停,先浇的混凝土开始凝固,后浇的跟不上,中间就会形成一道施工缝。施工缝留在不该留的位置,楼板的整体强度就会大打折扣。几个工人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李穗满,等他拿主意。
“别停!”李穗满走到楼板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泵车司机正在手忙脚乱地检查管路。他计算了一下时间,然后转向老孙,“孙哥,你带两个人继续振捣已经浇好的部分,别让混凝土初凝。我下去看泵车。”
他跑下六层楼,气喘吁吁地冲到泵车旁边。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急得通红,“堵在弯头那块了,拆下来清洗至少得半个钟头!”
李穗满蹲下来看了看弯头的位置。混凝土堵在弯头的入口处,是因为石子太多,把管路卡住了。他想了想,说:“不拆弯头。你加大泵送压力,同时往料斗里加一桶水,增加流动性,试试能不能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