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穗满沉默了一会儿,“七号楼是十八层的框架结构,比三号楼和五号楼都复杂。我没做过框架结构。”
“没做过就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郑师傅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我就跟马工头说换人。你要是觉得自己行,明天到我屋里来拿图纸,先把结构图看透。”
李穗满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有马上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在心里掂量“行”和“不行”之间的距离。七号楼是这片工地上最高的一栋,十八层,框架剪力墙结构,比三号楼那栋砖混结构复杂了不止一个档次。主施工员要管的事太多了——材料计划、人员调配、工序衔接、质量验收,哪一样出了纰漏都是大事。
但郑师傅说得对,没做过就学。
下午的闭水试验做得很顺利。屋面放满水之后,李穗满打着手电筒在楼下每一间屋子里转了一遍,一个墙角一个墙角地检查,确认顶板没有渗水痕迹。老孙跟在他后面,用粉笔在检查过的房间门口画勾。
“行了,全部合格。”老孙把粉笔头扔进口袋里,“你这防水做得比我都仔细。”
“跟郑师傅学的。”
“郑师傅教得好不假,但你学得也认真。”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吃饭去。今天食堂有凉皮,天热吃着正好。”
凉皮是工地食堂夏天才有的特供,筋道的面皮切得宽宽的,浇上醋和辣椒油,再拍两瓣蒜,又酸又辣又凉,吃一碗能让人从嗓子眼凉到胃里。赵大河一个人吃了三碗,吃得满头大汗还不肯停,“再来一碗!大姐你再给我刮一碗!”
“你少吃点,凉皮不要钱啊?”老孙拿筷子敲了他一下。
“天热嘛!”
李穗满也吃了一碗。凉皮的醋放得重,酸得他眯了眯眼。他想起母亲夏天也爱做凉皮,把面团在水里洗出面筋,沉淀一宿,第二天早上摊成薄薄的皮子,切成宽条,拌上黄瓜丝和蒜泥。母亲的凉皮不放辣椒油,因为她吃不了辣,但她会单独给他炸一碗辣椒油放在旁边。
他放下筷子,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晚上,他去了郑师傅的小屋。
七号楼的结构图铺了满满一桌。郑师傅用铅笔点着图纸上的框架节点,一个接一个地讲。框架结构比砖混结构复杂得多,梁柱节点的钢筋排布密密麻麻,光是看懂一个边柱的配筋图就让李穗满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框架结构的核心在节点。”郑师傅用铅笔重重地点了一下图纸上梁柱交汇的位置,“梁的钢筋和柱的钢筋在节点里交汇,怎么排、怎么锚固、谁在上谁在下,全是学问。搞错了一样,整个节点的受力性能就变了。”
“梁筋在柱筋上面还是下面?”
“框架梁的主筋要伸入柱内,放在柱主筋的内侧。这是规范规定的,不能搞反。搞反了,梁的弯矩传不到柱子上,地震一来节点先裂。”郑师傅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记住了?”
“记住了。”李穗满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那天晚上他一直学到十点多。从郑师傅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工地上的搅拌机还在轰鸣着,红色警示灯在夜空中一明一灭。他端着搪瓷缸子往工棚走,脑子里还在转着框架节点的钢筋排布。梁筋、柱筋、箍筋、弯钩方向、锚固长度——这些名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架,但打着打着,慢慢有了条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马工头。
“七号楼我干。”他说。
马工头正在吃早饭,一个馒头夹着咸菜丝,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郑师傅说你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