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帮他挪钢筋,一边挪一边摇头笑,“你小子,半年多前还是个搬水泥的,现在指挥四十多号人干活,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穗满没接话。但老孙说得没错——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那种变化。刚来工地的时候,他连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他能站在基坑边上,对着几十号工人派活,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种底气不是凭空来的,是一袋一袋水泥扛出来的,是一张一张图纸看出来的,是熬了无数个夜晚学出来的。
垫层浇筑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混凝土从泵车的管子里喷出来,灰白色的浆体顺着基坑底蔓延开去。李穗满蹲在坑边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混凝土的流动。垫层是整栋楼最底下的一层混凝土,厚度只有十厘米,但它的平整度决定了上面所有结构的精度。他让工人用振捣棒沿着浇筑面走了一遍,又用靠尺量了平整度,确认每一块区域都在误差范围内。
“比三号楼那时候利索多了。”老孙在旁边说了一句。
“那时候还什么都不懂。”
“现在懂了?”
“懂得多一点了。”李穗满把靠尺收起来,“但还是不够。”
下午收工之后,赵大河从五号楼那边跑过来看热闹。他在七号楼的基坑边上转了一圈,啧啧称奇,“穗满,这基坑比三号楼大了不止一圈!”
“十八层的大楼,基础底板有三米厚。”李穗满正在收拾工具,“你那边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跟着孙哥做外墙抹灰。我现在抹灰的手艺可好了,孙哥说再练俩月就能出师。”赵大河蹲下来帮李穗满捡地上的扣件,“穗满,你管这么多人累不累?”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李穗满想了想,“就是操心。以前只管自己手里的活,现在得管所有人的活。哪个环节慢了会拖累后面的工序,哪个班组和哪个班组之间配合不好会影响效率,都得提前想好。”
赵大河听得直挠头,“这也太复杂了。我还是老老实实抹我的灰吧。”
“抹灰也挺好的。好的抹灰师傅走到哪儿都吃香。”
“那当然,孙哥说我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徒弟!”赵大河挺了挺胸脯,然后又嘿嘿一笑,“当然,跟你没法比。”
正说着,郑师傅叼着茶缸踱过来了。他看了看基坑里的垫层,又看了看李穗满手里的靠尺,点了点头,“第一天干得还行。不过后面基础底板钢筋绑扎才是真正的难关。三米厚的基础底板,钢筋网片有七八层,每层的间距、排距、保护层厚度都不一样。你图纸看透了没有?”
“看了三遍。”李穗满老实说,“但有两处还没完全搞懂。”
“哪两处?”
“底板钢筋和地梁钢筋的交叉节点,还有集水坑那个位置的钢筋怎么弯。”
“明天早上到我屋里来。”郑师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带两个馒头,讲不完,中午别想吃饭。”
赵大河看着郑师傅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这老头是真不跟你客气。”
“他是为我好。”李穗满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里,“走,吃饭去。”
食堂今天的菜是土豆炖肉,肉不多,但土豆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浇在饭上很下饭。李穗满打了满满一盆饭,坐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吃。忙了一整天,早饭那俩馒头早就消化干净了,饿得前胸贴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