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最后一方混凝土入模。
振捣棒的嗡嗡声持续了最后十几分钟,然后也停了。基坑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混凝土表面细微的沙沙声——那是混凝土在初凝之前最后的动静。李穗满站在基坑边上,看着脚下这片灰白色的混凝土平面。三米厚,两千方,整栋七号楼最重的一块骨头,从今天起长在了这里。
“全部合格。”老孙用靠尺量完最后一处平整度,把靠尺收起来,走到李穗满旁边,“穗满,成了。”
李穗满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基坑里还在进行最后收面作业的工人们,看着那些被汗水和泥浆糊得不成样子的笑脸,看着郑师傅远远地站在基坑对面朝他点了一下头。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一年他二十岁。从河湾村带着八百块钱出来,到今天站在一栋十八层大楼的基础底板前面,说他挑起了大梁,一点不为过。但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大梁——是老孙带着木工班一个模板一个模板地检查,是老田带着钢筋工一根钢筋一根钢筋地绑扎,是郑师傅一遍一遍地看他的方案、一遍一遍地给他挑刺,是赵大河在他熬夜的时候往他手里塞馒头,是母亲在千里之外每天晚上对着月亮念叨他的名字。
郑师傅从基坑对面走过来。老头今天走得很慢,左脚拖得比平时更厉害——在工地上站了一整天,老腿吃不消了。他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递给李穗满。
“喝口水。”
李穗满接过茶缸,喝了一口。水里泡着茶叶末子,涩涩的,带着搪瓷缸特有的铁锈味。这味道他从去年九月喝到现在,喝了快一年了。每一次郑师傅递茶缸给他,就意味着又有一关过了。
“今天干得还行。”郑师傅说。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最高的夸奖了。
“谢谢郑师傅。”
“别谢我。你是我教的,你干好了是我的面子,你干砸了也是我的面子。”郑师傅把茶缸拿回去又叼回嘴里,“不过今天没给我丢人。”
那天晚上,李穗满在工棚里写施工日志。写到“浇筑完成”四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想写很多——想写今天泵车切换时那两分四十秒的惊险,想写老孙堵漏浆时额头上爆出的青筋,想写郑师傅站在基坑对面朝他点头的那一刻。但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
“八月十五,七号楼基础底板浇筑完成,两千方,一次成优。”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床头。赵大河从上铺探下头来,笑嘻嘻地扔下来一样东西——一盘磁带,裹着塑料包装,上面印着四个大字“真心英雄”。
“送你的!庆祝你今天打了胜仗!”
“你哪来的钱?”
“攒的!我少吃了一个月凉皮!”赵大河把磁带往他手里一塞,“随身听我还没有,磁带先给你。回头等我攒够了钱买了随身听,咱俩一块听。”
李穗满拿着那盘磁带,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看。封面上的四个歌手穿着花衬衫,笑容灿烂得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苦难。他不知道这首歌是什么调子,但他知道这盘磁带的价钱——够赵大河少吃一个月的凉皮。
“谢了。”他说。
“谢啥!”赵大河把头缩回去,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窗外的搅拌机还在轰鸣,红色警示灯在天花板上一明一灭。李穗满把那盘磁带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七号楼还剩下十七层。地基打好了,上面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他挑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