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烧到最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十六具丧尸的尸体堆在物流园东侧的荒地上,浇了整整两桶汽油。火舌舔着那些扭曲的灰色肢体,油脂在高温下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黑烟滚滚而上,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笔直的烟柱,高到整个城北工业区都能看见。
林越站在离火堆十米远的上风口,用袖子捂住口鼻。烧丧尸的味道和烧任何东西都不一样——腐肉里的体液蒸发时会带出一股甜腻到让人反胃的气味,混合着汽油的刺鼻和骨骼烧裂的焦臭。前世他闻了五年,直到重生之后才知道正常世界的空气是什么味道。而此刻,正常世界的味道正在被这道烟柱一寸一寸地烧掉。
赵铭站在他旁边,脸上的黑血已经用袖子擦过了,但没擦干净,颧骨上还留着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他的匕首已经擦干净插回腰间,工兵铲杵在地上,铲刃上残留的黑渍被火光照得发亮。从凌晨三点到现在,他一共杀了四只丧尸。第一只捅偏了,后三只是一刀一个。进步速度远超林越的预期。
“林哥。”赵铭看着火焰,没有转头,“刚才那个舔食者——你说前世杀了十一只。那这一世除了它,还会有多少?”
“不知道。”林越说,“前世第一只舔食者出现在末世第九天。现在它提前了六天。”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一世的病毒演化速度比前世更快。尸王也会更早出现。”
赵铭握着工兵铲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没有说话。
陆寒霜从正门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那把已经擦干净的哑光黑匕首。她走到林越另一侧站定,看了一眼火堆,然后说了一句跟赵铭完全不同方向的话。
“烟柱太高。方圆五公里都能看到。今天是末世第二天,还在城里活着的人会往有烟的地方靠——他们会以为这里有救援。”
林越点头。他知道这一点。他点这一把火的时候就知道。“烧完这批尸体,至少还要半小时。让老郑和小何上哨塔,大刘在正门守着。从现在到中午,可能会有第一批幸存者摸过来。”
“收不收?”陆寒霜问。
“单个的,没被咬的,收。带武器的先缴械,登记,隔离观察六个小时。成群的不收——让他们往北走,给他们两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告诉他们北边有军方的临时安置点。”
“北边真有?”
“有。”林越说,“但不是现在。前世北边的军方安置点在末世第五天才建立。这两天他们去了也找不到。但我们需要他们往北走——如果让他们留在这片工业区,不出一天就会有人打基地的主意。”
陆寒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一种不太容易读懂的评估。她不是不赞同,而是在把这个决策放进自己的战术框架里验证。过了几秒钟,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同意。但我补充一条——如果有携带有用技能的幸存者,可以酌情例外。医生、护士、工程师、无线电操作员,这类人就算成群也值得冒风险。”
“你来判断。”林越说,“你是战斗组组长,人员甄别交给你。但不管收谁——隔离六小时的规矩不能破。”
“明白。”
火堆里一根烧断的腿骨从柴堆上滚落下来,溅起一蓬火星。林越退后一步,火星落在他靴尖前面的焦土上,闪烁了两下就灭了。
他转过身,朝冷库走去。走过正门的时候,他看到赵德柱蹲在配电房旁边的荒地上。这个五十八岁的老农从凌晨被关进三号冷库到现在,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不是问外面发生了什么,而是继续用手抓土。他抓了一把冲积土放在掌心里搓,搓完放在鼻子跟前闻,然后把土放回去,又抓了一把更深层的,重复同样的动作。
“赵叔。”林越走过去,“外面的烟还没散,你先别在外面待太久。”
赵德柱抬起头看着他。这张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波动。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有些浑浊,但浑浊之下是一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我年轻的时候在部队,”赵德柱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打过仗。对面的人拿枪,我们拿锄头。打完仗回去接着种地。死人见过,火烧过村子也见过。”他指了指东边那道冲天的黑烟柱,“这个味道跟那时候不一样。但这个——烟——是一样的。”
林越看着他。前世他知道赵德柱沉默寡言,但从来不知道他年轻时打过仗。这让他意识到一件事——前世他对赵德柱的了解只停留在末世第二年以后的农人身份上。这个人之前的人生,他没有问过。
“地怎么样?”林越换了个话题。
“还行。冲积土,底肥不够,得堆一次绿肥。我看配电房后面有一片杂草,长得比别处都高,说明底下土壤的有机质比这边多。先把那一片开出来。”赵德柱说着,忽然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平的语气问,“你们刚才在外面杀的那些——是人变的?”
“是人变的。”
“还会再来吗?”
“会。”
赵德柱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拿起靠在墙边的短柄锄头,在手里掂了掂。“那得快点种。豆角从下种到能摘,最快也要四十天。这四十天里,不能光吃存粮。存粮吃完就没了。”
他说完就朝配电房后面的杂草丛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锄头扛在肩上,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微微颤动。林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苏沐晴说过的一句话——末世里最稀缺的人不是战士,是能在所有人都慌了的时候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