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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暴雨(2 / 3)

“越安静越要盯紧。”赵铁柱把燧发枪架在沙袋上,眯起一只眼对着雾中瞄了瞄。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下游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不是铁喇叭传令的声音,是明军哨兵被割喉时发出的闷哼。

“下游!夺枪队摸过河了!”

赵铁柱举起铁喇叭对着下游方向吼了一声,“右侧哨位警戒!建虏夺枪队摸到下游浅滩了!”

雾中立刻响起了刀兵撞击的声音。

正蓝旗夺枪队从下游芦苇荡的夹缝里摸过了河,用刀干掉了三个哨兵之后,迎面撞上了吴三桂的巡逻队。

吴三桂正扛着自生火铳从下游换岗回来,听见芦苇丛里有动静,立刻把枪架在一截枯木上,对着雾中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扣了一枪。

黑影连人带刀栽进芦苇荡里,溅起的水花混着血水从芦杆上往下淌。

第二个夺枪兵从侧面扑上来,一手抓住吴三桂的枪管往上抬,另一只手举刀往下砍。吴三桂没有夺回枪管,而是松开枪管往后退了一步,从腰间拔出祖大寿送的那把短刀,反手捅进了夺枪兵的腹部。夺枪兵惨叫着松开手,刀脱了手落在芦苇根上。

吴三桂把自己的自生火铳重新捡起来,枪管被夺枪兵捏弯了,不能用了。

他把弯了的枪管往地上一戳,拔出短刀握在手里,对着身后冲过来的巡逻队吼了一声,“夺枪!往死里打!夺一把他们少挨一轮排枪!”

下游的打斗声在雾中持续了好一会儿。夺枪队抢了五杆自生火铳,其中三杆是从阵亡明军身边捡到的,另外两杆是白刃战里硬夺下来的,每夺一把都付出了一个夺枪兵的命。

他们不敢恋战,抢到枪之后立刻往回撤,但撤到河滩上时被交叉火力点的燧发枪手从侧翼打了回来。

五杆自生火铳只有两杆成功带回了对岸,其余三杆被明军追回来时夺枪兵已经倒在了芦苇荡里,枪管上沾满了血和淤泥。

正蓝旗旗主带着两杆自生火铳跪在皇太极面前,左肩上挨了一刀,血从甲片缝隙里往外渗。

“大汗,夺了两杆。明军这种新枪的击发钮上有个铜垫,手劲小的兵也能压得动。臣试了一枪,确实比火绳枪快得多。”

皇太极拿起一杆自生火铳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枪管上的鹰徽被血糊了一半,击发钮上的铜垫还在,药池盖的密封胶圈裹得严严实实。他把枪递给范文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他们死了多少人?”

“我们死了七十,他们死了不到三十。夺这两杆枪用了七十条命。”

“七十条命换两杆枪。”皇太极把自生火铳放在案上,“朕知道这枪怎么造了,龙头、燧石片、卡榫、弹簧、铜垫,所有零件都是标准化的,能互换。朱由检的科学院从冶铁到零件装配到质量追溯全都管起来了。要是在沈阳有一杆这样的枪,朕就能仿。但夺两杆不够——夺回来的这两杆的弹簧和击发钮还在,但枪管已经弯了,药池盖密封胶圈在夺枪的时候被刀划了一道口子,拆开之后密封性废了。送回去拆了量尺寸,量好之后照着打。科尔沁铁匠打不出这种精度的弹簧,让正蓝旗把这两杆枪拆了之后量尺寸,尺寸量准了再试着仿。”

他顿了顿,把目光重新转向帐外。

“夺枪队继续出动,每次趁雾摸过河,不夺多,每次夺一两杆就撤。夺回来的枪全部送到科尔沁铁匠营拆解量尺寸。”他转过身看着范文程,“范永年在信上说科学院试验场上每次实测都把靶子按我们的攻城车尺寸搭,所以朱由检知道我们的攻城车车轮距、车轴高度、生牛皮厚度。他的人是比着我们的尺寸造的钉火。现在我们夺了他的枪,拆开量了尺寸,回去照着仿。他测我们的攻城车,我们拆他的自生火铳。他快一步,我们也得追一步。”

范永年的信在这天中午再次送到沈阳。

信上是他用明矾水密写的行书,在灯下烤了几遍之后显出字来,报告了皇家银行崇文门总号最新的军饷直拨核验单数字,以及科学院试验场上周完成的实测——自生火铳哑火率已降至一成,钉火箭头分量减一钱后有效射程稳定在六十步以内。

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字迹比其他行更重,像是在反复斟酌之后才落笔:“又闻其科学院近日在遵化以西增设一处野外试射场,专为方以智之弹道偏移测试所用,另有新式火器之图样已呈宋应星案头,臣尚在设法探其详。”

皇太极把密信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范文程说了一句:“朱由检的人还在造新东西。我们的人在他身边,他知道我们的人在,我们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新东西。下一仗,用烟熏。让正蓝旗今晚把浸了松油的柴捆搬到河滩上,明天趁涨潮风向朝东的时候点上。浓烟灌进他们的壕沟,自生火铳瞄不准,旗语在烟幕上方还能看见,但铁喇叭在浓烟里传不远。”

二月二十二,凌晨。对岸明军壕沟里,赵铁柱正蹲在壕沟沿上擦枪,忽然看见上游方向飞来几团火光——浸了松油的柴捆被简易投石车抛过来,在空中拖出暗红色的弧线,落在壕沟前面不到十步的沙袋上。柴捆上的松油被火焰舔得噼啪作响,浓烟顺着河风灌进壕沟。那烟不是一般的烟,松油燃烧的黑烟又厚又黏,裹着松脂的焦臭,吸进鼻子里像灌了一大口铁水。吴三桂被呛得睁不开眼,把湿布条蒙在口鼻上重新端起自生火铳。自生火铳不用火绳,在浓烟中的击发率仍然稳定。他对着雾中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扣了一枪,黑影栽进泥里,投枪脱手飞出,落在沙袋上,铜管里的啸声在浓烟中闷成了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