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语在烟幕上方仍然可见。
赵铁柱举着铁喇叭吼了一声“左翼补位”,浓烟把喇叭声吞掉了一半。但旗手站在壕沟最前头,用力挥了三下红色三角旗。左翼的交叉火力点看见旗语立刻补位,铳口调整方向,锁住了从烟幕边缘冲上来的科尔沁骑射手。
祖大寿的锦州营从左翼渡河,马蹄踏碎薄冰冲入正蓝旗营地,一刀捅进了攻城车维修场——维修场里堆着好几辆在淤泥滩上被钉火烧穿后拖回来还没来得及修的攻城车,还有成捆的桐油和生牛皮。祖大寿把火把往桐油桶上一扔,火苗窜起来,把正蓝旗营地上空烧成了暗红色。粮草囤积点被点燃,粮垛里的干马肉在火焰中滋滋冒油,浓烟顺着北风往建虏营地灌去。科尔沁骑兵的后队被火光惊动,阵型开始松动——散兵骚扰的势头在侧翼被登州水师陈邦彦从海上截断补给线后彻底泄了气。
皇太极站在大帐外面,看着对岸的火光。祖大寿烧了正蓝旗营地,陈邦彦在海上截断了登州水师巡防火力圈。他把马鞭往地上一甩,说了一个字:“撤。”然后转过身,没有再看对岸一眼。
号角声在雾中变成了撤退的长音。赵铁柱听见号角声变调了,把燧发枪往壕沟沿上一架,靠在沙袋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浓烟还没散尽,吴三桂蹲在旁边,用湿布条擦了擦自生火铳的药池盖。他的手指上全是火药渣子和松油烟灰,但擦枪的动作和拆枪时一样稳。天亮之后,袁崇焕骑马沿淤泥滩防线巡视了一遍。第一排八辆攻城车残骸还在河滩上歪着,车轴被炸断的炸断,生牛皮被烧穿的烧穿。第二排攻城车有四辆歪在河心淤泥里。白甲兵的铁盾和投枪散落在芦苇荡边缘,科尔沁骑兵的鳞甲碎片嵌在淤泥滩滩涂上的马蹄印里。赵铁柱站在壕沟沿上,把被夺枪兵捏弯的自生火铳枪管递给袁崇焕。“夺枪队摸到下游,打死了我们三个哨兵。吴三桂在下游巡逻撞上了他们,捅了一个,枪管被夺枪兵捏弯了。他们抢走了两杆自生火铳,还有三杆被我们在芦苇荡里追回来。”
袁崇焕接过弯枪管反复看了几遍,用手指在鹰徽上摩挲了一下。枪管上的鹰徽已经被血糊了一半,弯折处裂了一道细缝。“皇太极开始夺我们的枪了。他知道自生火铳的零件是标准化的,夺回去拆了量尺寸,就能在科尔沁铁匠营里仿制。”他把弯枪管还给赵铁柱,“发塘报告诉皇爷,皇太极在战场上夺了我军自生火铳两杆。建议科学院将自生火铳击发装置的弹簧淬火温度再提高半档——他就算仿了外形,也炼不出我们的钢。”
当夜,袁崇焕在参将署写塘报。他把两天的伤亡数字合在一起:伤一百五十余,亡九十余。钉火全部命中,烧毁攻城车十六辆。火药钩炸断车轴十余根。自生火铳哑火率降至一成,密封胶圈经受浓烟考验。铁喇叭与旗语双重传令经受啸音投枪和浓烟双重干扰,传令链未断。夺枪队在阵前夺走自生火铳两杆。祖大寿锦州营收建虏后队,烧了攻城车维修场和粮草囤积点。陈邦彦登州水师在海上截断科尔沁补给线。最后他写道:“皇太极三波总攻皆破,又出夺枪、骑射、烟熏三招底牌,均被我军新式火器与战术克制。科尔沁骑兵折损近半,建虏短期内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臣建议趁此间隙扩大科学院量产规模,将自生火铳月产量提至六十杆,钉火月产量提至五百支。另:建虏夺枪队已抢走自生火铳两杆,皇太极必在科尔沁铁匠营仿制。臣请科学院将弹簧淬火温度再提高半档,外仿其形,内无其钢。”
他把塘报折好交给沈炼。“八百里加急送京城。告诉皇爷,淤泥滩守住了。皇太极底牌出尽,短期之内啃不动我们了。他退回去之后会做两件事:一是仿制自生火铳,二是用范永年继续盯住我们的科学院。”
塘报在当夜子时送到乾清宫东暖阁。方正化踮着脚尖把塘报放在龙案上,朱由检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辽东会战,胜了。
他提起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知道了。袁崇焕所请照准,自生火铳月产量提至六十杆,钉火月产量提至五百支。
弹簧淬火温度准提半档,新配方即日起由宋应星监制。皇太极夺枪仿制一事,不必惊慌,科尔沁铁匠营的精密度远逊遵化科学院,他仿了外形也炼不出我们的钢。告诉他,朕在崇文门银行总号给他备足了银子,让他只管守住淤泥滩。另,范永年这条线,暂不收网。”
搁下笔,他把手压在塘报上。
自生火铳在浓烟中打出了实战数据,钉火和火药钩把攻城车变成了河滩上的废铁,铁喇叭与旗语双重传令在啸音和浓烟中稳住了传令链。
所有的齿轮都在转动,所有的刀都在磨。暴雨已过,淤泥滩还在明军手里。皇太极底牌出尽,但范永年这条线还钉在京城,等着下一步科学院的新火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