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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医院那夜(1 / 3)

谁也没想到,先倒下的不是赵大河,是刘三。

事情发生在平息之后第五天。那天下午,刘三带着两个人在七号楼拆模板。那块模板在五层的外墙上挂了快一个月,日晒雨淋,固定模板的卡扣锈得不成样子。按规矩,拆这种模板得先检查卡扣,锈太狠的要先加固再拆。刘三没那个耐心,他跟手底下人说“锈不锈都一样,撬棍一撬就下来了”。

这一撬差点把刘三的命撬没了。

模板弹开的那一下,刘三正好站在卡扣飞出去的方向。一块巴掌大的铁卡扣从五层楼高的位置弹出来,裹着铁锈和水泥渣子,直直地砸在刘三的左脚面上。他当时惨叫了一声,整个人歪在脚手架上,脸白得像张纸。脚背上的皮肉翻开来,血顺着他那双解放鞋的鞋帮往外渗,滴滴答答地落在脚手架的铁板上。

工地上一下子炸了锅。有人喊“出事了!”,有人跑去叫工头,有人手忙脚乱地把刘三从脚手架上架下来。他那只伤脚落地的一瞬间,刘三又惨叫了一声,这次叫得比刚才还惨,声音尖得不像一个三十岁男人的嗓子。

李穗满当时正在三号楼搬钢管。听到动静赶过去的时候,刘三已经被几个人架上了三轮车,脚上缠了条不知道从谁身上脱下来的汗衫,血把灰扑扑的布料洇成深褐色。刘三的脸从刚才的惨白变成了蜡黄,疼得满头是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老孙蹲在三轮车旁边,按住刘三的腿,“伤到骨头了,得赶紧送医院。工地医务室治不了。”

“最近的医院在哪?”有人问。

“城北第三人民医院,蹬车过去得小半个钟头。”老孙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谁跟着去?得两个人,路上要有人扶着他。”

在场的七八个人面面相觑,没一个应声的。刘三平时人缘差,到这时候更没人愿意沾手。跟刘三一起拆模板的那两个人更是一声不吭地往后退,生怕跟着去医院要垫钱。

“我去。”李穗满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老孙看了他一眼,“你跟他不是有过节吗?”

“那是两码事。”李穗满已经走到三轮车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缠在刘三脚上的汗衫。汗衫缠得太紧,勒在伤口上反而不好。他把汗衫松了松,重新打了个结,“再叫一个人,两个人换着手蹬车能快一点。”

没人搭腔。

“我也去。”赵大河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脸上的表情不太情愿,但人已经走过来了,“穗满去哪我去哪。”

三轮车是工地上的平板三轮,平时拉水泥拉钢筋,现在铺了条破棉被就成了救护车。赵大河在前面蹬,李穗满蹲在车斗里扶着刘三。老孙又找了条绳子把刘三的上半身固定在车斗栏杆上,防止路上颠簸摔下去。

三轮车蹬出工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北第三人民医院在五六里地外,路上要经过那家化工厂和一片还没拆迁完的老房子。赵大河把三轮车蹬得飞快,链条哐当哐当地响,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每颠一下刘三就闷哼一声。李穗满一手扶着刘三的腿,一手压着他的肩膀,尽量不让他在车斗里被颠得滚来滚去。

“你忍着点,快到了。”李穗满说。

刘三没回话。他的嘴唇一直在哆嗦,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刚才在工地上惨叫的狠劲过去了,剩下的是一种更深的恐惧——脚背上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不确定里面的骨头碎成了什么样。要是骨头碎了,这条腿还能不能走路?不能走路了,还能不能干活?不能干活了,靠什么吃饭?

这些问题他不敢想,但每一问都在他脑子里转。

李穗满看着刘三的脸色,忽然把身上的蓝色工装脱下来,叠了两叠垫在刘三的脑袋底下。工装脱了之后他只剩一件汗衫,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干嘛?”刘三声音发哑。

“垫一下头,颠着脑壳疼。”

刘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轮车拐过化工厂那段路的时候,那股酸呛的味道又飘过来了,比平时更浓。赵大河一边蹬车一边骂,“这他娘的什么味儿,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李穗满用袖子捂住口鼻,另一只手还压在刘三的腿上。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北第三人民医院的急诊室门口亮着一盏惨白的灯,灯下停着一辆救护车,车身上糊着泥点子。赵大河把三轮车直接骑到急诊室门口,跳下来就冲里面喊:“医生!有人受伤了!脚被铁东西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