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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医院那夜(2 / 3)

两个护士推着平车跑出来,和李穗满一起把刘三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推车进了急诊室,日光灯白花花地照着,比工地上的白炽灯亮多了,亮得让人眼睛发疼。刘三被推进治疗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过来查看了伤口,皱了皱眉,“砸得不轻。先拍个片子看看骨头。”

拍片、清创、缝合。整个过程折腾了两个多钟头。李穗满和赵大河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子上等着,椅子是蓝色的,扶手被无数人摸过,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面钟,秒针走得很慢,哒、哒、哒,每一下都像踩在棉花上。

赵大河靠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蹬了那么远的三轮车,又在椅子上坐了两个钟头,困劲上来了。李穗满没睡,他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健康宣传画,画上画着一只红色的肺,旁边写着“吸烟有害健康”。他看着那只肺,脑子里想的却是刘三的脚。

片子出来了。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上面一块阴影说:“看见没,跖骨骨折。中间那根,第三跖骨,断了但没完全错位。还算运气好,没碎。不用开刀,打个石膏固定六到八周就行。”

李穗满站在治疗室门口,看着护士给刘三的脚打石膏。白色的石膏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把他从脚掌到小腿裹了个严严实实。刘三靠在治疗床上,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但眼神还是直的。

“六到八周?”刘三的声音干巴巴的,“那我不是两个月不能干活?”

“当然不能。”医生在写病历,头也没抬,“石膏拆了之后还要慢慢恢复,不能马上干重活。你们是哪个工地的?这种伤在工地上常见,都是违章操作造成的。拆模板不先检查卡扣,今天算你命大,只伤了脚。要是砸在头上,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儿了。”

刘三没吭声。他看着自己那条被石膏裹得严严实实的腿,嘴角抽了一下。

医生走了之后,治疗室里安静下来。护士把缴费单递给李穗满,“去一楼缴费。”

李穗满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然后看了一眼刘三。刘三也在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最后还是李穗满先开口了:“你身上带钱了吗?”

“带了。”刘三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钱,皱巴巴的,有几张还沾着水泥灰。他数了数,拢共不到一百块。缴完费都不够。

李穗满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从自己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沓用蓝花手绢包着的钱。这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一百块整。他打开手绢,从里面抽出几张,加上刘三的零钱,凑够了缴费单上的数字。

“我去交。”李穗满站起来。

“穗满!”赵大河急了,“那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

李穗满没回头,走出了治疗室。

交完费回来的时候,刘三已经被挪到了走廊里的观察床上。石膏打好了,白花花的一大坨,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他靠在床上,看见李穗满走过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钱我会还你。”最后刘三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闷闷的。

“先把伤养好。”李穗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赵大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坏了一盏,一明一灭地闪。护士台那边偶尔传来说话声和电话铃声,远远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以前我在老家也伤过一个脚趾头。”刘三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盖房子,砖头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大脚趾上。整个指甲盖都砸掉了,血流了一鞋。我爹拿草木灰给我糊了糊,第二天又去上工。后来那只脚趾的指甲长出来是歪的。”

李穗满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这几年在外头,得罪了不少人。”刘三的声音低下去,“都是没办法的事。你不硬,别人就欺负你。习惯了,就不会好好说话了。你那个朋友——赵大河——他那天打我一拳,我其实不生他的气。我就是气自己在新人面前丢了面子。”

“面子可以找回来,命找不回来。”李穗满说。

刘三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今天这块模板差点就要了我的命。要是砸的不是脚,是头——我他娘的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