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小子为什么帮我?咱俩可没什么交情。”
李穗满想了想。
“我妈说,见死不救是最大的恶。”他说,“你跟我有过节是一回事,你受伤了是另一回事。不能混在一起。”
刘三盯着他看了一阵,然后把头转过去,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明灭不定的灯。
“你妈是个好人。”他说。
赵大河在后半夜醒了。他揉着眼睛从椅子上坐起来,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多。走廊里安静极了,护士台的灯也调暗了。刘三已经在观察床上睡着了,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搁在床尾,白得不像话。
李穗满靠在椅子上,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栋黑漆漆的楼房轮廓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灯。
“穗满,你不睡会儿?”赵大河小声问。
“睡不着。”
“咋了?”
“在想事。”
赵大河没再问了。他知道李穗满在想什么——这个月的生活费垫出去了,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但他也知道李穗满不会为这事后悔。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欠了别人的一定会还,别人欠他的从来不催。
第二天早上,马工头骑摩托车来了医院。他昨晚接到消息就想来,但工地上的事脱不开身。看见刘三那条打了石膏的腿,马工头的脸黑得像锅底。
“你怎么搞的?拆模板不先检查卡扣,你知道这么搞出了事要停工整顿吗?”马工头压着嗓子骂,“好在这回只伤了脚,要是出了人命,我这个工头也别干了!”
刘三低头听着,一句话没反驳。
马工头骂够了,转头看见李穗满和赵大河,愣了一下,“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昨晚送他来的。”李穗满说。
“你们俩不是跟他——”
“是。”李穗满没等他说完,“但那是两回事。”
马工头看了他半晌,然后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刘三的床头柜上,“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多的那部分是给你养伤的,不算多,是大家凑的份子。工地上的活你别操心了,好好养着,石膏拆了再说。”
刘三拿起信封,手有点抖。
“老马的为人我知道。”老孙后来说起这事,“他嘴臭,但心不坏。工地上出了工伤,他多少都要表示一下。再说了,刘三虽然人不咋样,但也是在工地上干了三四年的老人,老马不会真不管他。”
李穗满和赵大河没有坐马工头的摩托车回去。赵大河蹬着三轮车,李穗满坐在车斗里,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早上的太阳还不算毒,斜斜地照在路上,把三轮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穗满,你说刘三那条腿能好利索不?”
“能。医生说骨头没碎,养好了不影响走路。”
“那就好。”赵大河蹬了一段路,又回过头来,“穗满,你垫的那钱他会不会不还?”
“不知道。”
“那你干嘛还垫?”
李穗满没回答。他看着路边那家化工厂的烟囱,烟囱正往外吐着白烟,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想起昨晚刘三躺在床上说的话——他得罪了很多人,但都是没办法的事。你不硬,别人就欺负你。
刘三有刘三的活法,他有他的。他的活法是母亲教的:做人留一线,但不等于没原则。人家真落了难,能帮就帮一把,不管这人以前怎么样。这不是软弱,这是另一种硬气。
三轮车拐进工地大门的时候,搅拌机已经响起来了。工地上的人和昨天一样忙碌,推水泥的、绑钢筋的、搭架子的,各忙各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李穗满知道,昨天晚上他在急诊室走廊里坐的那几个钟头,花掉了他这个月的生活费。今天开始,他得想办法熬到下次发工资。
他没有后悔。
他把那件蓝色工装从车斗里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重新穿在身上。衣服上还留着昨晚垫在刘三脑袋底下的折痕,他用手抚了抚,抚不平。
算了。他扣好扣子,朝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