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工地上破天荒地放了一天假。
不是因为马工头突然发了善心,而是因为工地上实在没什么人了。从腊月二十开始,工友们就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茬一茬地往下掉——湖南帮是最早走的,七八个人包了一辆面包车,大包小包地塞进后备箱,闹哄哄地开出了工地大门。接着是四川的几个,扛着编织袋去赶火车。再然后是老孙,他把铺盖卷捆得四四方方的,往肩上一甩,说了一句“明年见”,转身就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到了腊月二十三,八个人的工棚只剩下李穗满和赵大河两个人。
“穗满,咱也回吧。”赵大河坐在空荡荡的下铺上,一边抠脚一边说,“我娘都托人带三回话了,问我啥时候回去。”
李穗满坐在自己床沿上,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正在把最后一页的笔记整理完。郑师傅前几天回家之前,把一本旧的《建筑施工手册》塞给了他,说“过年没事翻翻,别把学的东西都还给老子”。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在看那本手册,已经看了三分之一。
“明天走。”李穗满合上笔记本,“今晚去跟郑师傅说一声。”
“郑师傅不是早走了吗?”
“他后天走,回东北。”
赵大河挠了挠头,“他不是说家在东北吗?那得坐几天火车?”
“他说三天两夜。”
“我的妈呀,那不得坐到屁股生疮。”赵大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咱去街上买点东西,总不能空手回去。”
李穗满点了点头。
省城的大街上已经到处是过年的气氛了。路灯杆上挂了大红灯笼,沿街的店铺门口贴上了春联,一家音响店门口的喇叭反复放着“恭喜恭喜恭喜你呀”,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路边有小贩摆摊卖年货——花生瓜子、糖果饼干、烟花爆竹,红彤彤的一片。
赵大河买了一兜子东西:给他爹买了两瓶白酒,给他娘买了一件红色的棉坎肩,又给他妹妹买了一条围巾。挑东西的时候他倒是很认真,每一样都要拿起好几个来比,最后挑的都是最便宜的。
“这个棉坎肩我娘肯定喜欢,她老念叨腰冷。”赵大河把棉坎肩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就是这做工不咋地,你看这扣眼锁得歪歪扭扭的。”
李穗满没怎么买东西。他兜里的钱不多了,寄了三回钱回家,自己只留了最基本的开销。他在年货摊前转了好一阵,最后只买了三样东西:一瓶擦脸油,茉莉花味的,给母亲——她每年冬天手上都裂口子;一双棉鞋,给妹妹小禾——她那双手工布鞋的底子实在磨得不行了;还有两包糖,一包水果糖一包奶糖,带回去给村里的孩子们分。
赵大河看着他手里那点东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赵大河忽然问:“穗满,你想家不?”
李穗满拎着那兜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想。”
“我也想了。”赵大河哈了口白气,白气在他脸前面散开,“以前在家的时候嫌我爹天天骂我,嫌我娘唠叨。出来了才知道,有人骂有人唠叨挺好的。”
那天晚上,李穗满去了郑师傅的小屋。
郑师傅正在收拾行李。他的行李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一个帆布提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条烟,再加上那个磕得掉了好几块瓷的搪瓷缸子,就是全部了。桌上那些图纸已经收起来了,只留了一盏台灯和几本旧书。
“郑师傅,我们明天走了。”
“嗯。”郑师傅叼着茶缸,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带回去给你家里人尝尝。东北的榛子,比你们那边的香。”
李穗满接过来,塑料袋沉甸甸的,里面的榛子颗颗饱满。他不知道这东西多少钱,但他知道东北离这儿有多远,能带回来的一定是好东西。
“谢谢郑师傅。”
“别谢。”郑师傅坐下来,把茶缸拿下来喝了一口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李穗满在他对面坐下。
“过完年你还回来吧?”
“回来。”
“那就行。”郑师傅放下茶缸,难得地没有叼回去,而是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你是我这几年在工地上见过学东西最快的人。我教过好几个人,但坚持下来的不多。有些人就是想多挣两个钱,够用了就不学了。你不一样。”
他看着李穗满的眼睛,“你是有脑子的人,别把脑子荒废了。”
李穗满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低下头,看见桌上那本《建筑施工手册》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那是郑师傅翻了好多年的老书,现在在他手里。他忽然觉得这本不厚的书沉了很多。
“郑师傅,我家里穷。”他抬起头来,“我妈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我妹妹还在念书。我得多挣钱。”
“挣钱没错。”郑师傅点了点头,“但挣钱也有长远和短浅之分。搬水泥挣钱快,但你搬一辈子水泥,也就挣那个钱。学会技术,当上施工员,挣的是另一份钱。再往上走,懂预算、懂管理、能独立负责一个项目,你挣的又是一个层次的钱。你选哪个?”
“选最远的那个。”
郑师傅的嘴角动了一下,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模样。他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缸子倒过来扣在桌上,“那就别回头。往前走,别回头。”
“你爹走得早,没人教你,但你遇上了我。我教你不是因为你好心——工地上好心人多了去了,我不可能每个都教。我教你是看你聪明,也看你有心。你可别让我的功夫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