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天还没亮,河湾村还埋在沉沉的黑暗里。
李穗满站在院门口,脚边放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编织袋。和四个多月前一样,母亲给他煮了鸡蛋,包了煎饼,灌了一瓶子凉白开。和四个多月前一样,秦淑兰站在门槛里面,围裙还没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和四个多月前一样,她没有哭,也没有说挽留的话,只是在替他整理行装的时候多塞了一罐子咸菜丝和一包晒干的红枣。
“红枣泡水喝,补血。你上次回来看你脸色不好。”
“妈,那是晒的。工地上太阳大。”
“晒的也补。”
李小禾站在秦淑兰身后,眼睛红红的,棉鞋在地上蹭来蹭去。从昨晚开始她就没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低着头,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也没夹起来。李穗满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好念书。等我下次回来,考个好成绩给我看。”
“嗯。”李小禾的声音闷闷的。
“你哥给你买的棉鞋别舍不得穿,穿坏了再给你买。”
“嗯。”
李穗满蹲下来,看着妹妹的眼睛,“怎么了?以前送我走都不哭的。”
李小禾咬着嘴唇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了一句:“哥,你什么时候能不走?”
李穗满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什么时候能不走?什么时候能不用背井离乡去挣血汗钱?什么时候能天天守在母亲和妹妹身边过日子?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在眼下没有。他只能站起来,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然后转过身去背起编织袋。
“妈,我走了。”
秦淑兰点了点头,和四个多月前一模一样。
李穗满大步走出院子,没有回头。他知道母亲还在门口站着,就像上次一样。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赵大河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他背着一个比上次更大的编织袋,里面全是他娘塞的年货——腊肉、香肠、炸丸子,恨不得把整个灶房都给他背上。赵大河还在打哈欠,但精神头比上次好得多,“穗满,这次回去咱就不是新人了。”
“嗯。”
“我听说今年开春工地要扩建,马工头要多招一批人。咱现在也算老人了,说不定能涨工钱。”
“先回去再说。”
三轮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开往县城汽车站。冬天的田地灰扑扑的,麦苗还没返青,贴在地面上像一层黄绿色的薄毡。风吹过来又干又冷,割在脸上像刀片子。李穗满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靠在车斗栏杆上。他想起四个多月前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心里满是对未知的忐忑。现在那条路还在,但心里的忐忑少了很多。他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水泥、图纸、郑师傅那张冷脸,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钢筋网格。但他不怕了。
不是因为力气变大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学会。
长途汽车站比年前冷清了不少,但往省城方向的车还是坐得满满当当。李穗满和赵大河挤在倒数第二排,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打扮也是回城打工的。车子开动之后,那人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李穗满一把,“小兄弟,去省城哪个工地?”
“东边那片新开发区。”
“哟,那地方我知道,好几个大工地呢。”那人嗑着瓜子,“我在那边干过两年,后来转到城南去了。你们工地上谁管事?”
“马工头。”
“马德胜?那老家伙抠门得很,不过人不坏。”那人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手底下干活,工钱从来不拖欠,就是活重。你们年轻人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