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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归途(2 / 3)

李穗满跟他聊了一路。这个人姓田,叫田大贵,在省城干了十几年工地,从力工干到抹灰师傅,现在专门带人做内外墙粉刷。他知道的工地掌故比老孙还多,说起省城这些年的变化头头是道。

“你们那片地,五年前还是菜地呢。我亲眼看着第一栋楼起来的。”田大贵吐了一片瓜子皮,“省城这几年真是一天一个样。去年又新批了好几个楼盘,到处都在盖房子。你们年轻人赶上好时候了,只要肯干,不愁没饭吃。”

“田师傅,你干这么多年,觉得哪个工种最有前途?”

“前途?”田大贵想了想,“你要说挣钱快,抹灰贴砖都不错,干好了一个月能挣五六百。但你要说前途——还是得学技术。我见过好多人,有力气的时候挣了点钱,年纪一大就没人要了。真正能在工地上站稳的,都是懂图纸、懂管理的那批人。”

他看了李穗满一眼,“你读过书没?”

“高中。”

“高中好啊!有底子学什么都快。”田大贵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别像我,四十多了还在爬脚手架。”

车子在国道上开了五个多钟头,进入省城地界的时候,那些高楼又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这一次李穗满看那些楼的感觉不一样了。他看到的不只是“高”和“多”,而是地基、框架、剪力墙、混凝土标号——这些名词在他脑子里蹦出来,把那些高楼还原成了一根根钢筋、一车车水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站进盖那些楼的人群里。但他知道自己在往那个方向走。

回到工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工棚还是那排铁皮板房,顶子上压着防风的砖头,门帘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李穗满推开自己那间的门,熟悉的汗味和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的,先回来的人只有老孙——他已经在自己的铺位上躺着了,脚翘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卷了边的武侠小说。

“哟,回来了?”老孙把书放下,“过年在家吃胖了没?”

“胖了三斤。”李穗满把编织袋放在床铺上。

“三斤算个屁,你本来就瘦。大河呢?”

“回他铺位收拾东西去了。”

老孙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我跟你说个事——刘三走了。”

李穗满愣了一下,“走了?去哪了?”

“回老家了。”老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的脚年前拆了石膏,但医生说要慢慢恢复,不能马上干重活。马工头给他换了个看料的轻活,他不干,说丢人。后来跟他那几个老乡闹了点别扭,一气之下结了工钱走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李穗满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刘三跟他说“我这几年在外头,得罪了不少人”,语气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三十岁的男人,脸上已经有了五十岁的沧桑。他大概不是不想好好干,是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干。

“他的脚落没落毛病?”

“走路有点瘸,但不算严重。养好了应该看不出来。”老孙把烟又叼回去,“你替他垫的钱,他走之前跟我说了,让我替他谢谢你。还说他这辈子欠了好几个人的钱都没还,唯独你的还了。”

李穗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正月里的工地冷冷清清。大部分工人要过了十五才回来,塔吊停着,搅拌机哑着,只有门卫老张养的那条黄狗还在到处溜达。李穗满利用这段清闲的时间跟着郑师傅学完了那本《建筑施工手册》的下半部分。郑师傅每天给他讲一章,从基础工程讲到主体结构,从砌体工程讲到装饰装修。每一章讲完都留作业——算量、画图、排工序,一样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