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封就是大半年。
他们赔不起这个大半年。
沙袋扛来了。老孙和赵大河带着七八个工人,扛着沙袋在坑边码了一整圈,把裂缝最集中的东南角堵了个严严实实。备用水泵也运过来了,接上电就开始突突突地往外抽水。坑底的水面先是稳住了,然后慢慢开始往下降——降得不快,但确实在降。
“还行。”老孙站在坑边喘着粗气,浑身被雨水浇得透湿,“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把水抽干。”
“抽干以后呢?”赵大河问。
“抽干以后,把泡软的那层垫层凿掉,重新浇。”李穗满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坑边的土,“今天晚上加班。我留下来盯着。”
“我也留下。”赵大河说。
“你不加班,你回去休息。”李穗满站起来,“明天白天你还要带人搬水泥,晚上睡不好搬不动。”
赵大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老孙拽住了,“听穗满的,他安排得对。”
那天晚上,李穗满在基坑旁边守了一整夜。
雨在午夜终于停了。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一点,清冷的光照在工地上,照得积水坑里一片银白。水泵还在突突突地响着,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坑底的水已经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被泡得发软的混凝土垫层,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块,用脚踩上去能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这个得凿掉。”郑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叼着茶缸站在李穗满身后,“凿掉重新浇,不能省。”
“我知道。”
“知道就行。”郑师傅把茶缸拿下来喝了一口水,水里大概泡了茶叶,他嚼了嚼茶叶渣子咽下去,“你今天处理得不慢。要是再晚半个钟头,水漫过垫层进了下面的土层,就真麻烦了。”
“去年的教训。”
“谁跟你说的去年?”
“您说的。去年隔壁工地基坑泡水,您给我讲过。”
郑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李穗满的肩膀,“行,记得住教训就好。我教你的东西,你能记住,就没白教。”
郑师傅走了之后,基坑旁边就剩下李穗满一个人。他坐在沙袋上,掏出那个笔记本,借着工地上昏黄的灯光,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
“五月,雨季。基坑进水,原因是坑边裂缝未及时封堵。处理方法:加泵抽水、沙袋堵漏、凿除泡软垫层重浇。教训:基坑开挖后要提前做好截水沟和防水层,雨季施工防水措施必须提前到位。”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仰头看了看天。云已经散了大半,露出满天星斗。明天应该是个好天。
雨季一直持续到六月。
那一个多月里,李穗满没睡过几个囫囵觉。三号楼的基础垫层返工花了两天,进度被拖了一截。为了抢回来,他重新排了工期——钢筋工两班倒,混凝土浇筑安排在天气最好的那几天集中干,水泥的防雨措施从头到尾重新做了一遍,所有水泥堆下面都垫高了三十公分,上面盖了双层油布,四角用沙袋压死。每一道工序的衔接时间都被压缩到了最短。
“你这是打仗。”郑师傅看了他排的工期表,说了这么一句。
“就是打仗。”李穗满说,“跟天打仗。”
六月中旬,三号楼终于封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