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停了。
走廊尽头。
一根铁拐杖杵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谢长峥从走廊拐角处走出来。
军装挂在身上晃荡,领口和肩膀之间空了两指宽。腰腹那一圈凹下去,纱布的轮廓从军装外面都能看出来。他的左手捏着铁拐杖的把手,右手插在裤兜里。
瘦了。
不只是瘦。是那种大病之后、肉从骨头上一层一层剥掉的瘦法。下颌线条削出来了,脖子上的筋腱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但他的步子是稳的。左脚落地、拐杖支撑、右脚跟进——一下一下,节奏没乱。
他越过两个哨兵的头顶,越过马奎的肩膀。
盯着苏晚。
苏晚也盯着他。
两个人隔着大概七八米。
走廊里的来苏水味道很重,有个护士端着搪瓷盘从中间走过去,盘子里的器械碰出叮当声。
谢长峥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半截。
苏晚看见了他的手指。
指缝里有一道新鲜的红印——碎镜片割的。她十分钟前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块“武运长久”,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出了血。
谢长峥的嘴动了一下。
“谁。”
一个字。
嗓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在铁皮上拖。
苏晚摇了摇头。
“回屋说。”
谢长峥没动。他的拐杖杵在地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他碰你了没有。”
马奎在后面“噗”了一声,硬生生咽回去了。
苏晚往前走了两步。离谢长峥还剩三步的距离。
“没碰。问了些事,我听完了。”
谢长峥盯着她的脸又看了几秒。然后他撑着拐杖转身,一步一步往二十七号病房走。走得不快,但没有回头等她。
苏晚跟上了。
马奎在后面骂骂咧咧地护住了两个人的后路。
病房门关上。
马奎守在门外。
苏晚在那把不平整的木椅上坐下来。谢长峥坐在床沿,铁拐杖靠在床架上。
苏晚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把吴维钧说的话一句一句复述了。
台儿庄的记录。97.3%的射击精度。徐州碎镜。万家岭的十一杀。参数表的目的。山谷里那三发验证弹被人从一千四百米外用双筒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
谢长峥一直没说话。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间夹着那块碎镜片。鲜血已经干了,在指缝里结成一条暗红的细线。
苏晚把最后一件事说了。
“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女人。和我妈——长得很像。”
谢长峥的手指动了。碎镜片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
“活的?”
“他说是去年冬天拍的。”
“在哪儿?”
“他没来得及说。渡边的人到长沙了,他跑了。”
谢长峥的喉结滚了一下。
沉默了大概五秒。
“这个人——吴什么?”
“吴维钧。军委会下面的。''镜影''是他搞的。”
“可信吗。”
苏晚想了想。
“数据是真的。他拿出来的弹着点、心率、射程——全是真的,造不了假。但他给我看那些东西的目的,我现在还不确定。”
谢长峥把碎镜片塞回裤兜。他的手指在兜口停了一下,然后抽出来。
“渡边的人进了长沙?”
“吴维钧是这么说的。通讯频率翻了三倍。”
谢长峥沉默了。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道缝。窗外是医院后面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停着一辆板车。
他看了几秒,把窗帘放下来。
“收拾东西。”
苏晚抬头。
“今晚走。”谢长峥转过身,拐杖在地上杵了一声。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摸出那支铅笔头和折好的等高线地图。
“你的腹腔——”
“死不了。”他把地图揣进怀里,看着苏晚的脸,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哑得像裂了的瓦片,“这地方不能待了。他们找得到我,渡边也找得到。”
门外传来马奎的声音,闷闷地穿过木头门板。
“说完了没有?外面来了两个穿便装的,在一楼大厅转悠了三趟了。”
谢长峥和苏晚同时看向门口。
谢长峥抄起铁拐杖,三步走到门前拉开,冲马奎吐了两个字。
“叫人。”
马奎咧嘴。
“李铁柱在巷子后面蹲着呢。两个人。”
“够了。”谢长峥拄着拐杖走出来,回头看了苏晚一眼,“你的毛瑟呢?”
“文昌街旅馆,藏在米袋子里。”
谢长峥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大概在想一把带蔡司镜的毛瑟98k被埋在糙米里头的画面。
“先去拿枪。”
他拄着铁拐杖往楼梯口走,军装在走廊的穿堂风里鼓荡起来,空空荡荡的。
苏晚跟在他右侧后半步的位置。
她的手探进左胸口袋,指尖碰到了那一堆硌人的金属和纸——弹头、弹壳、照片,还有松枝和旧线头。
碎镜片不在了。
她把它还给了谢长峥。
而谢长峥把它攥出了血,塞回了自己的裤兜里。
苏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跟着谢长峥的拐杖声一步步走下水磨石楼梯。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灌进来一股冷风,裹着湘江的水腥气。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苏晚的余光扫到大厅角落的长椅上,两个穿灰棉衣的男人正低着头翻报纸。
其中一个人的鞋底外侧磨损严重,右脚偏内八字。
另一个人的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食指外侧有一圈发白的茧。
不是“镜影”的人。
苏晚的中指在驳壳枪握把上扣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