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工钱的事,李穗满没有跟任何人说。
赵大河是三天后自己发现的。他在马工头桌上看到了记工本,上面写着“李穗满——日工资20元”,比他的名字后面那个“15”多了整整五块钱。赵大河把记工本放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工棚。
“穗满,你涨工钱了?”
李穗满正在补一本旧图纸的边角——那张图纸被翻得太多次,折痕都快磨穿了,他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地贴着,“嗯。”
“涨了多少?”
“一天二十。”
赵大河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床铺上,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他娘的,我就知道。你小子天天晚上看图纸看到半夜,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混出来。”
“不是混出来的。”李穗满把胶带扯断,“是郑师傅教的。”
“都一样。”赵大河往后一仰,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一天二十,一个月就是六百。比老孙都多了吧?”
“老孙是技术工,不一样。”
“那也是。”赵大河翻了个身,忽然又坐起来,“穗满,你跟马工头说说,让我也学技术呗。我也想涨工钱。”
李穗满放下手里的胶带,转过头看着赵大河,“你认真的?”
“认真的!”赵大河拍着胸脯,“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
“那从明天开始,晚上别去打牌了,跟我一起看图纸。”
赵大河的脸一下子垮了,“看图纸啊……有没有不用看图纸的技术?”
“有。抹灰、贴砖、绑钢筋,都是技术。但不管学哪一样,都得花时间练。”李穗满把补好的图纸叠起来,“你要是真想学,我去跟郑师傅说,让他给你找个师傅带着。”
“那还是算了。”赵大河又躺回去,“我一看见图纸就犯困,比吃安眠药都管用。”
李穗满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赵大河不是不想上进,只是每个人走的路不一样。赵大河喜欢热闹,喜欢跟人打交道,让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图纸,确实比让他扛水泥还难受。
不过涨工钱这件事还是在工棚里传开了。吃晚饭的时候,老孙端着饭盒坐到李穗满旁边,用筷子敲了敲他的搪瓷盆,“听说你小子涨工钱了?一天二十?”
“嗯。”
“可以啊。”老孙扒了一口饭,“我来的时候一天才十二块,干了三年才涨到十八。你半年就涨到二十了。不过也不奇怪,你天天晚上看图纸看到半夜,工地上谁不知道。马工头不给你涨才是瞎了眼。”
“是郑师傅教得好。”
“郑师傅教得好不假,但也得你愿意学。”老孙把饭盒里的肥肉夹给李穗满,“吃,补补脑子。天天用脑,不多吃点肉扛不住。”
李穗满看着饭盒里那块颤巍巍的肥肉,想起半年前刚到工地的时候,老孙也是这样往他碗里拨肉。那时候他刚把生活费垫给刘三,穷得连菜都打不起。他夹起那块肥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孙哥,我想问你个事。”
“说。”
“你觉得我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学?郑师傅说结构图我基本吃透了,接下来可以学施工组织,也可以学预算。”
老孙放下筷子想了想,“预算挣钱多。会做预算的人走到哪儿都吃香,在办公室里干活,不用风吹日晒。但预算门槛高,得会看全套图纸,还得懂定额、懂取费标准。施工组织嘛——就是当工头,带班。这个快,你现在就能学着干,但累,操心。”
“你觉得我适合哪个?”
老孙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李穗满没接话。他确实已经有答案了。他想学施工组织。不是因为他不想坐办公室,而是因为他知道,在工地上站稳脚跟最快的办法就是能带班。能带班就能独立负责一块活儿,能负责一块活儿就能积累经验,积累了经验才有资格去谈下一步。至于预算——那个可以以后慢慢学,不急。
第二天下午,李穗满去找郑师傅,把想法说了。
郑师傅正蹲在沙堆上用树枝画图,听见他的话,把树枝往沙子里一插,“想好了?”
“想好了。”
“施工组织可不是光看图就行的。得跟人打交道——工人、材料商、监理、甲方,什么人都有。你能行?”
“试了才知道。”
郑师傅叼着茶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跟我来。”